大概隻有潘定自己知道,他雖是奉了代天巡狩的旨意,卻也僅僅是去巡查河道,考察河政而已。自己這大半年的日夜辛勞,到頭來不僅毫無用處,甚至在官場之人的眼中,全不過是做戲和笑話罷了。
潘定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,此刻的潘定,甚至連一星半點的憤怒都沒有了。潘定自嘲一笑,轉頭朝魏謙兩人問道:“你二人也是這般以為的?”
魏謙被潘定這沒頭沒腦的一問給整懵了,也不知該答“是”,或是“不是”。
倒是趙崇明出聲回答了:“潘相公,恕晚輩唐突,或許這一開始就是令師的安排。”
潘定如何不知道自己這一身不上不下的官職,還有巡按的差遣肯定都是出自夏閣老的授意,道:“是又如何?”
趙崇明定了定神,不答反問道:“那潘相公以為,令師若是真是有心疏遠,何不将你派往嶺南,為何反要差去巡按地方,監察河道呢?晚輩妄自揣測,或許令師也是存了修好的誠意。”
趙崇明的一番話蓦然将潘定點醒了,他從一開始就先入為主的以為,夏閣老定是聽信了小人讒言,所以要尋個體面的由頭黜落自己,卻從未沒有想過其後還有另一層深意。潘定也是聰明人,如今跳出了心中的窠臼,刹那間就明白了大半。
然而潘定心中,卻并沒有半分豁然開朗的快意,臉上竟隻剩下苦笑了。
誠然,夏閣老這番安排展示了他的誠意,那麼下一步自然就該輪到潘定有所表示了。
如今這天下,怕也再沒有什麼東西,能比得上一個三品河台的頂上烏紗,項上人頭,更适合作為投名狀了。
潘定不免陷入了沉思,其餘三人自是不敢打攪,隻默不作聲。
良久,潘定長歎了一聲,看着腳下不住奔流的河水,歎道:“欲渡黃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滿山。世人都道做官有千好萬好,可要務事卻又千難萬難。”
魏謙尚自在雲裡霧裡,不好出聲,而趙崇明雖然隐約猜到夏閣老的大緻用意,卻不明白這後頭還有許多的彎彎繞繞,自然更不知道從何勸慰了。
潘定轉頭又向趙崇明問道:“若換做你是潘某,又當如何?”
這一問實在是把趙崇明給問倒了,隻能支吾着說道:“這……方才不過是晚輩的一番妄言,實在不好再……”
潘定擺手道:“無妨,你姑妄言之,我自姑妄聽之便是。”
趙崇明撓了撓頭,而後斟酌了一番後說道:“方才晚輩聽潘相公‘以清攻濁’的法子,真可謂千古奇思,倒教晚輩想起屈子與漁父的清濁之辯來了。”
潘定眸光悠悠,喃喃念道:“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纓。滄浪之水濁兮,可以濯吾足……”
趙崇明繼續道:“正是,世人都道江水清而河水濁,但是江水亦會泛濫千裡,河水也曾澤被沃野。晚輩的恩師曾說過,處廟堂之高者,得天下供養,應當謀于萬民社稷,而不是自诩清流,汲汲于名望。潘相公若能安穩水患,那便是禹功共論,萬載不移,正所謂‘日月為盟,山河永志’,潘相公又何必執着于一時的功過與清濁呢?”
其實趙崇明說的這番道理也不過是老生常談了,甚至在潘定聽來還是有些書生意氣,但聽到最後一句時,還是讓潘定頗有觸動。
此際,夜月漸沉,星河欲曙,河面映徹着粼粼天光,水流兀自滔滔不歇。
潘定望着河水,感慨道:“日月在天終不死,江流赴海料無還。潘某又何嘗不想效仿公羊帝師?
遙想當年,帝師力主遷都北京,引得朝堂上下群臣反對。幸得文帝力排衆議,終是定鼎燕雲。其後百五十年,有天子守國門,北虜秋毫不敢相犯,使我大明既無漢唐之和親,亦無前宋之納歲,更無兄弟敵國之禮。若能如文帝與公羊帝師一般,君臣一心,功過不論,那即便是滄海橫流,山殘水剩,又何足懼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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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潘定大袖一揮,仰天長笑,引得四處衆人側目。潘定自是毫不在意,大步上了船去,而後頭的馮植也僅是猶豫片刻,而後眼光一凜,也跟了上去。
于是岸上就隻留下了面面相觑的魏趙二人。
“這位潘相公也不知發了哪門子的瘋癫,不過他最後念的那句詩倒像是在哪聽過似的?”魏謙猶自吐槽着潘定。
趙崇明笑着解釋道:“這是公羊帝師留下的詩。”
公羊帝師?魏謙眉毛一擡,說起來這已經是他今夜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了。魏謙突然回想了起來,問道:“我記得前些日子咱倆在山上避雨時,留宿了一間破廟,你那時說是帝師祠來着,莫非就是供奉着這位公羊帝師?”
趙崇明點頭應是。
可魏謙又有些迷惑:“可我分明記得,裡面的那尊塑像,分明是位帝君啊?”
趙崇明答道:“那是本朝文帝的神像,文帝旁邊原本立着的是公羊帝師。然而宣景帝在位之時,曾有臣子進谏,說君臣同祠并立,是為大不敬。後來宣景帝便下令,将祠中帝師的塑像給毀去了。再後來,各地的帝師祠也沒了香火供奉,或是重建,或是荒廢了下來。”
魏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啧啧道:“要說這原本該是一段君臣相得的史書佳話,可到頭來還是敵不過世殊時移,擋不住衆口悠悠。”
趙崇明頗有同感,歎了一聲,繼續道:“其實本朝的《建文實錄》中尚有記載,建文四年,帝師平定了燕王之亂。凱旋之日,文帝親身出京,過江相迎。文帝在江上曾說:帝師的功勞,朱家後世的代代子孫會記得,大明的億萬百姓也會記得。朕想記載在史書裡,可是紙張終會随歲月而腐朽,朕想銘刻在石碑上,但即便是磐石也會被風雨所消磨。”
魏謙聽到這段史書上的記載,不禁又回想起帝師祠裡斷壁頹垣的破敗景象,心中不由暗哂:文帝可真是被自己的後人給打臉了啊。這才不過更了幾次甲子,換了數代人事,那石碑上字迹還未消磨幾分,但老朱家的子孫已經将公羊帝師的恩德盡抛諸腦後了。
“那公羊帝師是如何回應的?”魏謙問道。
趙崇明順着腳下滔滔流水放眼望去,隻見遠處水天相接之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河上漸起的煙波蒼蒼茫茫,浩渺無涯。
“帝師上指青天,下劃江流,對曰:
——江流赴海,東去無悔。日月為盟,山河永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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