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成想那人竟也不惱,緩緩從書案一旁繞過來,緊拉着她的手便要往外走,蘇甯便勁拉了兩下沒脫開,怒道:“有話好好說,莫非表嫂是想将我從門裡面丢出去?既然做了掌家奶奶,還請顧着些體面!”謝描描強拉着她出了房門,淡淡道:“表妹既是說起了體面,還是嫂子我帶妹妹出去逛一圈,看看是這體面大還是人命大?”蘇甯在她拉拉扯扯之下小跑步緊随其後,奇怪道:“這跟人命有什麼關系?”謝描描緊抿唇角,再不複言,隻将她拉出山莊大門。紫竹山莊建于山腳下開闊之地,門口往常隻有一對沉默的護衛,今日出來,此景卻讓她畢生難忘。隻見往常視野開闊之地全立着密密麻麻的人頭,怕有千人之衆,拖兒帶女,将積雪踐踏成泥濘,各個面黃肌瘦,更有小孩子的号哭之聲,那哭聲也不能嘹亮透徹,似乎是哭兩聲歇口氣,全無力氣似的。不遠處支着兩口大鐵鍋,正有粗健婦人在熬粥,旁邊排着長長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,每人手中一個粗瓷大碗,正眼巴巴緊盯着那仆婦手中的大鐵勺,饑餓之情溢于言表。蘇甯奇怪的看着這群從天而降的人,側首竟發現這位表嫂目中有悲天憫人之色,正默默而專注的盯着面前這群人,她不由嘟嚷道:“這些人跟五百兩銀子有什麼關系?”嫌惡的拿手絹掩鼻,她隻覺離了這麼遠,似乎還能聞得到這群人身上的馊臭味兒。謝描描嚴厲的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如劍一般刺了她一下,卻在倏忽之間化作了笑臉,語重心長道:“表妹豈能不知,這些人食宿如今皆在紫竹山莊,更有延醫用藥,掩埋餓殍,哪一樁哪一件不需要花銀子?還有開春以後耕田的種子,這幾個月的嚼用,我隻怕帳房内的銀子也不夠花!”她忽爾親親熱熱挽了蘇甯的手,道:“妹妹且跟我來,咱們鎮日在家,今日既然來了,也做一樁善事吧?”蘇甯見她笑容古怪,心生警意,使力要将自己手腕脫出來,但這位表嫂是習武之人,手勁奇大,不過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,掙了又掙,眼瞅着被她拖到了那兩口鐵鍋前,攪粥的仆婦皆停了下來,愣愣的看着她二人,不知道要做什麼,被謝描描一個手勢便從竈台之上趕了下去。她徑自将蘇甯按在一口大鍋前,從那看傻了的健婦手中奪下鐵勺,毫無商量餘地的塞進蘇甯手中,向着身後衆人道:“表小姐菩薩心腸,見這些災民可憐,也想盡一番綿薄之力,今日這鍋粥就由表小姐負責打完。”說罷自己來到另一鍋粥前,接過那仆婦手中鐵勺,道:“至于這鍋粥,就歸我來負責!”蘇甯欲哭無淚的站在粥鍋前,因為表嫂那句話,不能立時回後院去。她往常每日裡總要描眉畫唇,妝容整齊才會出現在衆人面前,像今日這種情況,卻委實少見——額上有汗滴下來,她猜想臉上妝一早花了,雖是寒冬,但這大鐵勺攪起來委實吃力,雙臂酸軟困乏,眼見着要提不起來,竟是連雙腿都在輕輕打顫。底下一溜排過來盛粥的災民身上馊臭的味道愈濃,聞之令人欲嘔,正在她進退為難之際,遠處馬蹄聲聲,眨眼間災民便讓開一條道來,馬上之人玉冠錦衫,正是秦渠眉,身形矯健從馬上躍下,龍形虎步,展眼即到了眼前。他身後跟着一名佩刀侍從,緊緊尾随而至。蘇甯這兩個時辰隻覺苦不堪言,若非顧及身後那一衆山莊仆人的眼光,她怕是早就哭着跑進山莊去了,隻覺這位表嫂心計頗深,衆目睽睽之下讓她丢醜,眼中自見了秦渠眉,隻覺滿腔怨憤委曲再不能忍,腦中一片空白,再不能想及其他,丢下手中鐵勺便撲了過來。秦渠眉毫無防備之下懷中撞進一個溫香玉暖的身子,有細微哽咽哭聲在耳邊響起,目光四顧之時但見謝描描正立在鍋台後面,似笑非笑看了一眼,一面按序給災民盛粥,還要對着老弱病婦柔聲道:“大嬸慢點,慢點……”他低下頭來,方才看清懷中這哭得淚涕交加的女子正是蘇甯,往常見她妝容整齊也有些嬌弱豔麗之姿,哪成想今日妝糊成了一片,現下又在他懷中揉搓一番,簡直慘不忍睹。他的眼角之處,山莊之内的仆婦皆張大了嘴巴,一副吓傻了的樣子,多數人目光在他與鍋後的謝描描身上轉來轉去,欲言又止。災民之中也有人小聲猜測:“不是說那邊那位不帶钗環的是莊主夫人麼?怎麼倒是這位撲進了莊主懷中?”另有人接口道:“噓!大概是秦莊主過段時間要納妾吧!看他跟這位表妹的樣子,怕是早已情投意合!要不然你看,這位莊主夫人通身素淨,連脂粉也不施,許是不得莊主寵愛吧?這位表小姐倒是穿金戴銀,跟當家奶奶似的!”旁邊一衆人等連連附和。這些人雖極力壓低了聲音,但秦渠眉耳力極佳,一早聽在耳内,那面上似被抹了把鍋底灰似的,越來越黑。可惜蘇甯今日在激憤勞累之下眼見着秦渠眉走來,不但委曲,還怕謝描描再抓她前去給災民盛飯,心裡的恐懼委曲一波接着一波,不但嘤嘤哭泣,且邊哭邊斷斷續續的告狀:“表哥,表嫂她欺負我……她把我拉來這裡讓我出醜……”秦渠眉伸出手來,身後災民皆大睜了雙目看他怎麼憐惜小妾怒懲大婦,山莊了解他的仆從也是惴惴不安,特别是他的貼身侍從周文,已是深深的同情起表小姐過會的境遇了。秦渠眉拉了兩下,竟未能将蘇甯從自己懷中拉下來,一股怒氣不由上湧,使力一拉,隻聞得蘇甯一聲慘叫,不能置醒般仰頭看向他:“表哥你拉痛我了!”目中淚水山洪般暴洩,好在,總算在秦渠眉的堅持之下被分開了一臂之距。隻是……蘇甯再看兩眼表哥的臉色,隻覺風雨欲來,黑雲壓頂,無端讓她覺得心怯,再要埋怨表嫂的話就含在了喉嚨口,再不敢造次。再聽秦渠眉道:“表妹,女兒家就該在後園繡花,無端端抛頭露面在人前,像什麼樣子?哼!”冷冷這一聲哼,蘇甯隻覺自己的心立時掉進了冰窖一般,冰冷的透不過氣來。其實秦渠眉這話以他本心所出,倒并無惡意。大意倒是:既然表妹每日隻在後院繡花,也就不必理前園的事情了嘛!明明不能勝任卻還要來熬粥,弄成這副狼狽的樣子,真是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!他冷冷看一眼周圍的仆從,完全不再給蘇甯辯解的機會,朝着一名健婦道:“你,送表小姐回房去!”那仆婦正是之前攪粥的婦人,倒有一把子好力氣,聞言半拖半抱,就将蘇甯給弄進了莊内。這婦人幾日來都在鍋台之上,身上的味道雖比不上那些災民卻也有得一拼,将蘇甯圈在身前兩座巨峰之間,再聞着那股腌臜的味道,幾乎将蘇甯熏暈了過去。他解決了這樁事,又向前走了十來步,終于站在了謝描描的身旁,隻見她面上帶着一抹笑,手下不停,一勺勺舀将下去,許是練過武的緣故,身旁災民流水介向前又退下,手法利落果決,但見她額上有淡淡汗珠沁出,在珍珠般的肌膚之上欲落未落,他不由擡袖去,欲拭那一片汗珠,被她回頭白了一眼,道:“别把你袖上的胭脂弄到我臉上!”他張口結舌,也終是尴尬了一回,立在她身後不知做什麼好。身後有仆人“哧”的偷笑之聲,被他轉頭冷冷一眼,吓得憋了回去。身旁那人似嬌嗔道:“相公既然來了,就把表妹未打完的那鍋粥給盛完了吧!”秦渠眉呆了一呆,在大腦還未發出拒絕的指令之前,手已經抓上了粥勺,災民忽啦啦湧了上來,瞬間在他那鍋粥前站滿。他隻得認命的開始盛粥,八尺高的男兒,第一次摸到這廚房之物,不由帶了幾分小心,生怕灑出粥來,看起來倒是頗為兢兢業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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