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娟邊打量邊拖地。做了千年的掃地僧,她體格健壯,動作利落,大花臂盯着她看了兩眼,沒有懷疑,便自顧自地坐在餐桌,把腳翹在桌前打遊戲。
王娟拖完了客廳,看着緊閉的房門,随手擦了擦汗:“屋裡,還打掃嗎?”
大花臂臉上煩躁更重:“掃,廢什麼話。”
王娟點點頭,拎着挂水的拖把,擰開了房間的門鎖。剛一開門,床上響動,似乎有人掙紮着想立即起身,王娟立即拿食指豎在唇邊:“噓。”
頭發散亂的李夢夢,臉色慘白,臉上脖子上都是汗,就維持着爬起來的姿勢,擁在被褥裡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怎麼回事?”王娟鎖上門,壓低聲音。
“救我,救救我,救我出去……”因為營養不良,李夢夢已經開始顯懷,胳膊腿中間的肌肉凹陷下去,像柴火棍。
“老闆好像是跑了。”李夢夢的眼淚急促滾下,“工資還結,菲傭上次買菜的時候逃了,保镖已經給他打了三四個電話,他要再不給錢,就先把我掐死,再把他兒子擠出來做成罐頭,阿姨,怎麼辦,阿姨,救命啊……”
王娟本來很讨厭李夢夢,覺得她全活該,所以眉頭皺着,聽得很不耐煩。可她喊她“阿姨”,就是因為這女孩在最無助的時候,喊的兩聲阿姨,王娟一把鉗住她的手,僵硬地說:“不怕,光天化日,他不敢殺人。”
李夢夢把臉埋在她粗糙的大掌中,雙肩輕微顫動。這手掌粗硬厚重,很像她父親的手,她小時候,爸爸就這樣輕輕地拍她的腦瓜頂。誰能想到三個月前,她甩不掉的警方的探子,現在卻成為逃脫苦海的唯一希望。
李夢夢緩了片刻,掙紮起來:“你有手機嗎?”
王娟把自己可當闆磚使用的諾基亞老人機掏出來,看着李夢夢顫抖着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張電話卡,顫顫巍巍地塞進去,“他把我的手機砸了……還好,卡留着,我打電話,我這就打電話。”
可還沒有打出去,蔡琴的彩鈴悠揚傳出,李夢夢險些尖叫一聲,手機掉了下來,讓王娟眼疾手快撈住,為了不讓外面的人生疑,慢條斯理地接了起來:“喂。”
客廳裡,花臂陡然擡起的眼,慢慢放下去。
“……”王娟飛速地将電話轉了個向,讓她辨認上面的電話号碼。
李夢夢欣喜若狂,無聲比劃:“劉路,是劉路給我打電話!”
“喂?”那邊有男人的聲音響起。
“喂?”王娟皺起眉。
“喂?”那邊又試探了一聲。
“……”就這麼喂了半天,王娟的臉色陡然一變,“是你?”
與此同時,對方也急道:“怎麼是你?!”
本該屬于劉路的電話的那頭,分明是老民警蔣勝的大煙嗓。
*
清河派出所來了個四五十歲的男人,清瘦,上身的深藍色短袖衫被汗水浸透了,一手拎着超市的磨了絨的布袋子,另一手心裡捏着張皺巴巴的名片,拘謹地朝一張桌子走去,微微躬身:“同志,我找你們這兒,姓蔣的民警。”
他說話很慢,下唇微顫,還未張口時,眼圈已紅了,慌忙拿手背拭了拭。
“啊,你稍等一下。”年輕的民警慌忙放下豆腐腦起立,搔了搔頭,手足無措地解開另一盒豆腐腦的塑料袋,“……吃點熱乎的嗎?”
“不,不用了。”男人強笑着擺手,讓人引到了肖子烈那間空着的、玻璃隔出的辦公室裡。
男人心事重重地垂着腦袋,蔣勝則瞟了他好幾眼:“你就是李夢夢的父親?”
這二人實在不太像父女。在他印象裡,李夢夢可是個敢在醫院裡對着盛君殊大喊大叫的女孩。
“哎。”男人立即坐直了身子,老實而腼腆,眼圈還是通紅,“我們家夢,三四個月沒給家打電話了,我擔心她,但我又不敢打擾她學習。學校和你們給我打電話,我就來了。她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蔣勝的聲音也變得溫和,“我們的人已經去接她了,一會兒讓你們見面。她……”斟酌了一下語言,“就是年紀小,被人騙了。老哥哥,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。一會兒見了孩子,别罵她。”
“我哪兒敢罵她。”男人不住地用手背擦拭眼淚,胸腔翕動,似是将數月的憂心全凝在這克制的喜極而泣裡,“隻要她好好的,就是不上學,不工作,我也養得起她,隻要她好好的。”
“老蔣,那小子不招啊。”哐哐兩聲,門口探出個腦袋來。
蔣勝隻得起身,在李夢夢父親肩膀上拍了兩把,轉到隔壁的審訊室。
一屁股坐下,“劉路,你這是跟我們玩遊拉鋸戰啊。”
鐵栅欄背後,被手铐束縛,頭發亂七八糟,臉色憔悴的歪坐着的,正是李夢夢三個月未曾聯系的前男友劉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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