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放煙火的是王家,在沿天水街主路過去鵝兒橋旁第二個牌樓,早早結了五彩的風燈,一盞盞連成一線,遠遠瞧去,恍似繁星點點。
已裡三層外三層地裹滿了看熱鬧的人。焦急地大聲吆喝,催促快點燃放煙花。
樓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笑着安撫人群,指揮将附近易燃的草垛、幹柴等物都檢查清楚。
鵝兒橋下,幾個攤上生意紅火。從這兒也能瞧見那竄上天的煙火,故而不少人便在這買碗甜湯或小點坐着等候。文嵩見已經沒有位置,便去買了吃食捧過來。
侍婢兜了一大捧蜜棗、瓜糖,取了随車帶的小瓷盤盛裝好,從身後文嵩手裡接過碗,就要遞給坐在外側的文慈。
文嵩心中一急,忍不住道“那碗是給钰妹”
他一張口,車裡四個人齊齊朝他看來。陡然意識到自己失言,連忙解釋道“那碗裡頭是沒花生的,給豐大姑娘”
豐钰因小時被花生仁嗆過,自來不喜花生,一别十年,文嵩仍輕輕楚楚記着她這點喜好。文心等人替他尴尬,笑容均有些僵硬,豐钰含笑接過那隻碗來,勾唇向他點頭“多謝文二公子。”
文嵩心裡翻翻騰騰,又窘又羞。他這幾年做了父親,為人越發老成持重,不想在從前的心上人面前,仍是這樣的蠢笨魯莽。
車中四人均得了一碗甜湯,那簾子便落了下來。文嵩立在車前許久,待天邊傳來“嘭”地一聲巨響,他才回神擡起頭來。
五彩的光點在夜空中爆開。
原是一朵大的火牡丹,伴着尖嘯的破空之聲,在天空中綻成缤紛的流星。
接着一朵一朵的火花齊綻,把天空映得亮如白晝。
文心再也等不及,捉住豐钰的手就跳下車去。十裡長街人人均仰頭觀望,将那稍縱即逝卻又美到極緻的光華映入眼底。
距離王家牌樓稍遠的人們急速地往這邊趕。橋下變得擁擠。原本坐着看煙花的人因被站着的行人遮了視線,紛紛站到了椅子上去。
四周喧鬧極了,煙花的綻放聲,人群的贊歎聲,幾乎震破鼓膜。越來越多的人貼近馬車這邊,文嵩緊張地命婆子和從人們将四個姑娘護在裡面。
不知是誰撞了下他,好容易站穩了,方發覺自己竟站到了豐钰身後。
忽明忽滅的火光映照下,他垂頭打量這個讓她痛苦糾結了多年的女孩。
她還是當年身量,文心腰身都豐腴了二三寸,她竟半點都沒變。
發絲柔軟而黑亮,挽成螺旋狀的發髻,腦後梳一條長至腰下的麻花辮子,鬓邊簪了兩朵梨花形挂水晶滴墜的發钗。他站在她身後,恍惚覺得自己能嗅得她發上那抹讓他熟悉又思念的淡淡香味
她偏過頭與文心說話,從文嵩的角度能看見她半張側顔。她生就一雙杏仁眼,瘦瘦小小一張臉,年幼時是個愛哭愛笑藏不住情緒的直脾氣,如今卻是常帶着笑,卻也不如從前給他的感覺那麼親近。似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,她整個人給他的感覺都有點陌生。陌生得讓他不敢靠近半分,說半句親昵的話。
文心不知與她說到什麼,兩人紛紛笑了起來,豐钰一手捂住嘴笑,一手伸出去掐文心的腰。就在這時,豐钰方發覺文嵩就在身後,她不動聲色扯住文心往側旁讓開些,不着痕迹地拉開了與文嵩的距離。
就在這時,她陡然注意到在文嵩身後不遠,橋畔的一株柳樹旁邊
玄衣淄靴的安錦南立在樹旁,距人群頗遠。
天空驟然一道光華閃過,照亮他樹影下沉默的容顔。
瞳眸刹那劃過流火點點,最終歸于平靜深濃。
隔着紛擾的人群,他視線落在她身上,朝她微微颔首緻意,然後轉身,背離人群,緩步而去。
豐钰不自覺緊了緊收在身上的香囊。
冥冥中有抹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,似乎,她還會遇到他。
便如那日在城外官道上的一顧,前番宏光寺内的偶遇,今夜得月樓裡寥寥數語
“豐钰,你瞧誰呢哪有俏郎君,快指給我看看”文心見她失神,兩手一伸攬住她脖子。豐钰收回目光,笑着戳了下文心的額角,“你呀,當娘的人了,說這種話,不知羞嗎”
文心嘿嘿一笑,湊近她低低道“豐钰,别告訴我你在宮裡連個相好都沒,你都幾歲了,回來相了那些人家,真沒看中的嗎回頭我替你尋幾個好的,叫我娘給你撮合撮合”
豐钰聽她胡言亂語,忍不住又掐了她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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